5/25/2018

貿易戰打不起 中美都有利 (雷鼎鳴)


  中美發表了聯合聲明,貿易戰算是暫時不打了,但我看此事將來還會有反覆。美國的主戰派,如納瓦羅(Peter Navarro)等人,近日雖有失勢被人用完即棄的跡象,但好戰者勢力仍在,中美的矛盾也不會容易消失,中國宜多作準備。

  美國圖謀甚麼?美國是多元化社會,各派別利益不一致。貿易戰中的主戰派真正意圖是要遏制中國的發展,他們尤其害怕中國的科技進步神速,將來大有超越美國之勢,但這次主攻,他們並未達到目的,若再胡纏下去,美國的高科技公司反會因失去中國市場而損失慘重。

  主戰派以外,美國的農民與石油公司也有重大政治能量。中西部的農業州份有左右特朗普政情的力量,不可得罪。美國已從油氣輸入國變成輸出國,很希望別國買她的油氣,中東當前亂局很大程度是美國要阻礙俄羅斯油氣輸出所致,中國肯多買她的能源,石油公司自然不想橫生枝節,協議愈早達成愈好。

  中國本來便不想打此貿易戰,習近平在博鰲會議中早已言明,中國只會走更加開放的道路。美國走單邊主義,凡事美國優先,大搞保護主義,使到世界多國對美國的立場大起疑心,這便反而把中國推上了自由貿易旗手的位置。若美國過分,中國自然須還擊,但若非必要,貿易戰可免則免。若真的打起貿易戰,中國的損失也有限。

  我兩周前在友報引述過美國經濟學界的一些研究,就算美國全面向中國所有產品實施四成的關稅,中國的GDP也只是下降0.46%,中國可輕易承受。某些高科技晶片,中國的市場佔有率近乎零,但這並非中國完全不懂得造,只是買美國的更化算而已,若美國迫得緊,以今天中國的科研力量,反會促使中國多投放資源加快發展,將來對美更加不利。

  平情而論,中國這次應對得不錯。中美雙方的經貿關係不是向互增關稅的方向發展,而可能是雙方都增加出口,大家更互相依存。中國過去賣出了這麼多產品給美國,換回的卻是無甚使用價
的一張張美元或債券,美國可開動印鈔機,無本生利。減少順差,不是吃虧,而是有利,美國有逆差,是她佔了別人的便宜。

  中國多用賺回來的美元或債券購買有用的農產品及能源,既可改善自己的經濟,亦可培植美國的農業與石油利益集團,使它們將來替中國說話。不過,買美國貨物少買美國債券,美利率難免有上升壓力。

  中國要多進口能源,這符合中國的國情。用別人的能源比用掉自己的能源儲備更聰明。中國人民收入上升後,吃肉增加,餵豬餵牛的糧食需求急升,例如,大豆的豆渣是豬的重要食物,大豆的每年入口便從十多年前的幾百萬噸增至現時的近億噸。多買價廉物美的美國大豆對中美都有好處。此種好處正好反映出自由貿易帶來的互利性質。多點貿易,互相依靠,戰爭便打不起來了。


(Headline Daily 2018-5-25)

5/18/2018

香港科研經費不能單靠政府 (雷鼎鳴)


24位院士寫信給習近平並得到積極回應,有可能為香港找出一條新的發展道路。將來香港科技研究者可直接向國家申請研究經費,北水可以南流,港人亦可參與中國的科研發展。香港的科研是否值得投資?資金從何而來?

我在友報寫了篇文章,力陳在港投資科研成本效益不錯,甚至可直追國際上的頂尖名校。香港8間大學在2016至2017年的總撥款是25.3億美元,我任教多年並尚在教書的科技大學共得撥款3.1億美元。頂尖科技名校麻省理工在2016年的開支是33.5億美元,幾乎是科大的11倍。若論科學研究產出,最方便的可用權威學術雜誌《自然》所收集的數據。其資料顯示,在全球自然科學最頂尖的68份學報發表論文的數量(在這些刊物發表研究報告要經最嚴格的評審過程,所以質量有一定保證),麻省理工是科大的5.5倍。同一比較可用在也是理工為主的清華大學,清華的每年開支是科大的14倍,但頂級論文的數量只是科大的3.6倍。這種比較雖然粗略,可批評處甚多,但已足以顯示香港的大學頗能善用有效資源進行科研,成本效益是世界級的。

北水南調 可惠及13億人

從經濟學的角度看,投資在科大或其他香港院校的科研,效益或許比投在麻省理工或清華這兩所傑出大學更佳,現在北水可以南調,正是往這方向走。不過,我們要注意,自然科學的基礎研究,其成績往往益及全人類,特區政府作為一個只有700多萬人口城市的政府,或是商業機構,都未必會願意付出大量資金投資基礎研究貢獻全人類。但中國有人口超過13億,能對人類有益的科研成果可讓13億人享用,效益大得多,中國的政府也有較強的誘因投資在基礎研究之上,把錢用在香港的基礎研究上,中央無吃虧。

不過,科研並不只是基礎研究,也有應用及發展的部分。我們可看看美國的頂尖大學經費來源以作參考。2016年,麻省理工20%的經費來自各種研究資助(政府的研究資助及企業委託的研究),27%來自其管理的林肯實驗室收入,22%來自投資回報,學生交的學費只佔收入的10%。史丹福17%收入來自贊助研究,20%來自校方基金的投資回報,20%來自其醫院的收費,學生學費則只佔15%。只有961名本科生及1,277名研究生的加州理工情況較特別,她被美國太空總署委託管理火箭研究聖地「噴射推動實驗室」,此實驗室為加州理工帶來的經費,佔其總經費的73%,其他的研究撥款或合約研究佔總收入的12.2%,學費則只佔1.6%,另外她也有不少捐助。上述的都是私立大學,但就算是只有醫科與生命科學的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來自州政府的錢只佔總入息的3%,學費收入只佔1%,其他主要是研究資助與醫院收入。

企業贊助 源自創新研究

由上可知,本地政府的資助及學費都不是大學經費的主要來源,聯邦政府的研究資助十分重要,企業界或政府特殊部門的應用研究(如火箭研究)可以扮演重大角色。香港目前來自政府的研究資助比例仍低得很,以中國目前投放GDP的2%在科研上,假以時日,香港的大學研究經費可能會更倚賴國家的資助。但這恐仍未足夠,企業的贊助也十分重要。但若要企業肯贊助,有些條件是要創造的。

首先,大學的研究要願意多做一些對創新企業有用的研究,而不是只坐在實驗室中無興趣了解企業的需求;教授升級的標準也要配合,應用研究的成績要考慮在內。

第二,規模效應是重要的,香港的大學總經費還不及一所清華,香港科研人員的總數亦有限,這便不易形成一種創新科技的氛圍,企業需要支援時,在港沒有這麼容易找到相應的實驗室去幫助。我翻閱美國頂尖大學的財務資料時,常見她們自稱是多少億美元的「企業」。現代科研性重的大學的確是企業,必需要爭取經費才能生存,否則科研無法進行。把企業造大,增加收入,才能招兵買馬,從而更有實力創造更多成果,這樣也可帶來更多職位。

(Sky Post 2018-5-18)

 

 

 

 

香港科研投資成本效益高 (雷鼎鳴)


  香港二十四位中國科學院及中國工程院院士去年6月致函習近平,反映香港科技界申請中國科研基金撥款的種種問題,習近平數月前對來信已作了批示,有關部門內部也跟進做了大量準備工作,最近終於公佈了新的安排,從此香港的科研人員可直接申請內地的科研資助,資金也可在港使用,不需如過去般錢不能離開內地。這是香港科技界的大事,為香港發展成為創科中心走出重要的一步,際此中美貿易科技戰陰霾未散之時,這消息尤有特殊意義。

 

  新的安排雖然會影響深遠,但我們也應注意,香港離開扮演真正的創新科技發動機路途還是遙遠。科研搞得好需要一系列的條件,資金、人才、土地、科研生態、制度,樣樣都可成為瓶頸。這裏先只談資金問題。

 

  香港社會並無投資多少錢在科研上,據說總額只有GDP的半個百分點左右,在國際上是極低的水平了。香港的科研主要在大學,而香港的大學科研人員的確也屢有貢獻,但總量有點不夠。何以見得?

 

  香港的教資會2016╱17年度對八所大學共撥款197億港元,平均每所大學24.65億元,就以我校科技大學為例,它共獲經常性撥款23.9億港元,這筆錢主要用在教學,但也有用在研究的。這筆錢的意義要通過比較才能解讀。

 

  在2018年,清華大學的總開支預算是269.5億人民幣,折合約為334億港元,高出香港八所大學的總和六成九,也幾乎是港科大預算的十四倍!北京大學、浙江大學等的預算低於清華,但也是同一檔次。再看看美國的名校。麻省理工(2016年)是261億港元,史丹福(2017年)是491億港元(當中包括了它的一個國家實驗室),哈佛是381億,只有961位本科生及1277位研究生的加州理工,因為包含了規模龐大太空總署支持的噴射動力實驗室(Jet Propulsion Lab),總經費超過二百億港元。

 

  從這些經費可見,內地名校的開支預算,已可直追美國的頂尖科技大學,但香港各大學的開支與內地或美國名校預算相比,還不到別人的十分一。內地的變化尤其驚人,我尚記得不到20年前,清華有朋友還說香港的大學是靠錢堆出來的,當時清華的預算還比不上每年十餘億元預算的科大

 

  香港對科研的投入之低使人尷尬,世上無免費午餐,科研產出也是水退船低。權威學術刊物《自然》每年有一個「自然指數」,把各國研究機構在68份最頂尖的科學學術刊物所發展的文章數一數,再以每篇文章的眾多作者來自何方,按比例作調整,然後得出指數。從2017年3月1日至2018年2月28日,排名第一的是中國科學院,史丹福以496.46篇排第五;麻省理工439.84篇,第六;中國有四所大學在二十名內,她們是北大(十二名)、清華(十三)、南京(十七)、中科大(二十),其中清華得分290.18篇。香港只有科大與港大排在二百名之內,科大80.59篇排一百二十九名,港大69.27篇排一百六十六。香港排名不高並不失禮,麻省理工的篇數是科大的5.5倍,但其開支卻是科大的11倍。清華的高質素科研論文是科大的3.6倍,開支卻是14倍!

 

  既然香港的大學在科研投資上成本效益是世界級的,但投入卻不足,那麼最合理的結論,便是多投資了。

 

(Headline Daily 2018-5-18)

 

5/13/2018

中國有無實力打貿易科技戰? (雷鼎鳴)


從美國貿易代表上周訪華談判時開天索價提出的要求清單可見,中國根本不可能照單全收,但也顯露出美國最害怕的是「中國製造2025」的發展計劃。最近在網上看到美國副國務卿John Sullivan一段談話錄像,也印證此點。他認為中國在科技的很多方面已有很強大的競爭實力,而且進步很快,而美國從來沒有面對過一個科技有可能領先而又這麼大的國家。

 

只圖遏抑中國科技發展

 

貿易戰不會有贏家,美國討不了好處,美國政府真正所圖的,可能只是遏抑中國的發展,尤其是科技上的發展。要知道,現在中國每年本科畢業的工程師和專科畢業的技術人員有200多萬,比美國加上歐洲的總和都要多,而美國大學的校園中,理工科的「學霸」極多都是來自中國,美國政府對此焉能不懼?

 

我在本報多次談過「修昔底德陷阱」,即現有的武林盟主害怕後起之秀的冒升,必要先誅之才能感到安全。中美軍事上大戰的機會不大,但在其他領域起衝突卻甚有可能。明乎此,中國雖然希望保持開放政策,與美國繼續貿易,但對特朗普力陳貿易戰的不智,恐怕是對牛彈琴。

 

中國應有兩種並行政策︰一是在國際上反對保護主義並在經濟上更加開放;二是對美國此等發動貿易戰的國家堅決還擊,使其在中國市場中輸給其他的國家。貿易戰這種共損的蠢事若是不得不打,在打之前也必須檢視雙方實力,知己知彼,否則當會愧對歷史上熟讀《孫子》的兵法家也。

 

我素來相信,與對手爭鬥前,必須了解自己可否在最壞情況出現時,有足夠承受能力;若然可以,則幾乎可談笑用兵矣。在貿易上,最極端最惡劣情況是完全「自給自足」(autarky),貿易完全消失,從貿易中得到的好處亦會無影無蹤。根據以上思路,中國應評估一下「自給自足」對經濟帶來的損失究竟有多大。要注意,在經濟學上「自給自足」並不是什麼好事,這倒是外行人要稍作思考才能接受的。我們也可倒過來問性質相同的問題,貿易相對於完全封閉,亦即完全的「自給自足」,究竟可帶來多少經濟效益?

 

這問題當然涉及不少因素。沒有貿易意味着一個國家只能消費自己生產的產品,沒有能力生產的,或是生產成本很高的,對不起,你買不到,只能消費別的。產品的替代性是一個因素,例如華為的手機與蘋果有無替代性?你若只肯要蘋果,無法接受華為,那麼「自給自足」對你影響很大,若很多人的偏好與你一樣,「自給自足」對經濟帶來的損失便很高,反之,貿易帶來的利益便可觀。

 

本國生產某產品有無相對優勢是另一因素。倘若你生產某產品的成本比別國的高出一大截,或是你根本無此技術,貿易當然可助你解困。

 

生產是否需要投入大量半製成品或零部件也是因素。在鎖國政策下,就算你懂得製造某產品,但沒有零部件,也是枉然。在需要零部件才能進行的生產,貿易的助益會更顯著。

 

市場結構也重要。假如在國際貿易中,你可稱霸市場,世界只有你一家公司有壟斷能力,貿易可以把你的利益放大多倍;反之,若在國際市場中,你仍要面對着多種競爭,那麼貿易對你帶來的好處便減低。

 

還有一樣十分重要。一個細小的經濟體資源有限,生產不了很多種類的產品,貿易便是生死存亡之道。但像中國及美國此等大國國內已可互通有無,國際貿易的作用便較小。

 

要考慮這麼多因素本是頭痛之極的事,幸好過去十多年間,國際貿易理論有突破性發展,現時經濟學界已懂得用一些新發展出來的方法,再採集一些不難得到的宏觀數據,便可有根有據簡易地把貿易相對於autarky帶來的經濟利益計算出來。有兩位麻省理工及柏克萊的經濟學家年前曾總結各家各派的計算方法,為34個國家把貿易帶來的利益(或「自給自足」帶來的損失)估算出來【註】,這裏只說對中國影響。

 

美國只許州官放火

 

假設中國本來是「自給自足」(或被鎖國),又假設中國可產多種產品及在過程中需要用零部件或半製成品,如果這些局限被取消了,中國可以參與完全競爭性的國際貿易,那麼中國可得益多少?是GDP的11.2%。如果中國的產品能有一定的壟斷能力,得益還可高達GDP的28%。這裏以競爭市場下的11.2%為討論的對象。

 

這11.2%如何解讀?中國今天是世界上最大的貿易國,如果她再不進行任何貿易,在經過一段調整期後,她的損失會大約等於GDP下降了10%,這便是「自給自足」的代價。這是一種水平的變化而不是增長率的變化。舉個例子,假設有貿易之時的GDP是100元,將來每年增長11%,現在突然沒有了貿易,GDP會變成90元,但11%的增長率不變,一年後GDP才回到100元的水平,兩年後是110元,餘此類推。換言之,在此例子中,「自給自足」會把中國的發展階段推後了一年。

 

從上所述,對於中國這樣一個大國,各地區間可互補有無,完全的「自給自足」帶來的負面影響其實不大,只等於GDP約11%,這個份量的影響在歷史長河中並不重要,它只是把中國GDP增長軌跡推晚一兩年而已。但要指出,在過去數十年間,貿易對推動中國經濟的發展,作用卻比今天遠大得多,這是因為在改革初期,中國需要貿易帶來的國際競爭壓力迫使中國的企業進行改革,不改革便只有關門大吉。

 

在此過程中,中國亦從外界引進了大量技術及管理上的知識。更重要的一點是,中國逐漸建立起科研及教育體制,人才的培訓比前有效,經濟就算封鎖了,也不易傷到筋骨。假如一二十年前中國被迫鎖國,那麼對中國GDP的打擊我相信會遠超11.2%。

 

從這數字中可知,在貿易談判中,中國應有充足的底氣。美國要中國放棄補貼高科技的「中國製造2025」,但自己卻對Tesla幾乎免費提供土地及巨額現金補貼,這豈非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我一般不贊成補貼性的工業政策,認為在自由市場中互相按自身的相對優勢去生產及交易最合理,但美國近來的舉動已使人不能再信任她。補貼高科技的發展,使其更快增加自主性,不用受制於人,便不得不變成國策。既然最極端的貿易戰的損失也只是拖慢GDP一兩年的發展,中國絕對可承受。

 

貿易戰很少會發展至全面禁運這麼嚴重,美國也不可能隻手遮天,我們也可評估一些較溫和的貿易戰的後果。假設世界貿易市場有足夠的競爭,但美國突然單方面對一切入口商品徵稅40%,中國的GDP經過調整期後,只會因此而下降0.46%,微不足道。就算美國擁有世界武林盟主的能量,成功地促使世界所有國家都把關稅訂在40%,中國的損失也只是GDP的2.28%,情況比完全的autarky好得多。

 

因為中興被美國「休克」掉,所以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芯片等戰略性的核心技術上,擔心美國會否利用它在高科技供應鏈的力量絞殺中國的高科技企業。中興的例子的確可證明,美國在短期內有能力滅掉一些缺乏核心技能的中國二流公司,但我們若仔細分析,便會發現情況尚好。有幾點是我們要注意的。

 

中國可用保護措施

 

第一,在不少高科技產品的市場中,中國產品的市場佔有率近乎零,但這只意味中國缺乏經濟誘因生產這些產品,不一定是她沒有能力這樣做。這本是國際貿易的常態,沒有相對優勢便不應造,例如,美國在極多日常消費品中完全沒有優勢,最好的方法便是不生產,靠進口。但為什麼某些芯片或其他高科技產品中國並無優勢?主要原因是別人有先手優勢,申請了專利權,並訂定了業內的標準。舉個例子,民用市場中有了視窗這平台後,新產品若不是與視窗兼容,便賣不出去,若要兼容,又可能要付出不少成本向專利權的持有人買入使用權,很難賺錢。

 

第二,民用市場被別人佔有後,不易奪回,但不少高科技產品是軍用的,則不用考慮經濟因素,可完全獨立於外國的系統,這便培育出不少創新產品。

 

第三,若美國真的要捏斷上游科技產品的供應鏈,不賣任何含有核心技術的產品給中國,這反可以誘導中國投放大量資源在一些關鍵科技產品的研發之上。中國政府也可使用保護主義措施,禁止一些美國產品在華銷售,例如,禁了蘋果手機後,便可使華為、小米等在中國有更大的市場佔有率,中國龐大的本土市場又可提供足夠的經濟誘因,支持更多的高科技投資。

 

第四,美國很多公司都會蒙受損失,例如,中國的芯片消費等於世界市場的54%,不賣芯片給中國,芯片公司吃什麼?

 

第五,中國在不少科技領域已佔有領先地位,例如超級計算機、北斗導航定位系統、無人飛機、人工智能、5G等。以中國科技人員數量之多,將來的迅猛發展是必然的。

 

中國有實力作基礎,貿易戰短期雖構成損傷,但長遠而言,卻傷不到筋骨,且可能刺激中國投放更多資源發展科技。中國有實力與美國在貿易問題上硬碰。是否能促使特朗普重回自由貿易,則不得而知。

 

註︰文中所用的估算結果來自Arnaud Costinot及Andres Rodriguez-Clare在Handbook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vol. 4,(2014)的第四章。

 

(HKEJ 2018-5-11)

5/12/2018

亞洲國力比較 (雷鼎鳴)


這幾天讀到一份剛出爐的《2018亞洲國力指數》(Asia Power Index 2018),報告是根據澳洲的魯利研究所(Lowy Institute)所作的調查而撰就,對亞洲25個國家的國力給予分數與排行,其中美國因是太平洋強國,也被當作是亞洲國家;至於台灣,報告也指出,雖不一定可視為國家,也包括在排名之內。這份報告的打分方法,我們不用完全贊同,但也有根有據,結果也發人深省。

中國經濟力量可比美國

國力排名及打分,是按8個領域所得分數以不同比重而得出來,而各領域又可細分為114個不同的因素。8個領域是經濟資源(比重為20%)、軍事實力(20%)、韌力(7.5%)、未來趨勢(7.5%)、外交影響力(10%),與各國經濟關係(15%)、國際防衞網絡(10%)及文化影響力(10%)。25個國家中,美國在2018年共得85分綜合國力,排行第一;中國是75.5分,排第二;日本是42.1,第三;印度41.5分,排第四。最低的第二十五,是尼泊爾;至於北韓,因擁有核武在軍力上排第五,但總體國力卻因其他的領域都十分脆弱而只排第二十一。

我們也可看到,中美兩國遠遠拋離了其他國家,中國與第三名日本的國力分數差距為33.4分,剛好等同日本與第十八名的孟加拉的差別。俄羅斯軍事上得61.4分,僅次於美國的94.6分及中國的69.9分,但經濟及文化影響力不夠,總體國力被以前一度的附庸印度超越,只保得第五位。

四小龍之一的台灣則已被第七名的南韓及第八名的新加坡拋離,排名第十五,其得分連南韓的一半也及不上,在國際上其實力已被視作無足輕重。

眾所周知,中國與美國的軍力仍有顯著差距,但在經濟上,其總體力量已可與美國一爭長短。報告給中國經濟打的分是91.3分,美國是91.7分。以購買力平價計算,去年美國GDP是19萬億美元,中國是23萬億。中國與外國的經貿關係也強於美國,但科技力量雖排第二,與美國還頗有距離。

報告也指出,到了2030年,亞洲人口約佔全球人口三分二,西方世界人口卻只佔10%,從中可見「一帶一路」的前瞻性,亞洲變得愈來愈重要,中國的國際經濟重心也應調整。據報告估計,在2030年,美國不再是亞洲最有影響力國家,其軍事力量仍是超強,但到時中國的GDP以購買力平價計算,已是美國的兩倍,況且美國如仍熱衷於當世界警察,力量全球分散,在亞洲容易有心無力,中國在亞洲的影響力在2030年會明顯大於美國。

美國政治領導力輸北韓

我們若仔細分析中國在8個領域的得分,可知中國排名低於美國,一半的原因是軍力。若中國軍力與美國一般無異,綜合國力的分數可上升4.94分,立即可把與美國的差距減少一半。不過,我認為軍力按GDP增長的速度調整便可以,不用勞民傷財搞軍事競賽,資源放在經濟發展及科技發展上對中國及世界人民更有利,美國喜歡做世界的武林盟主,便隨她做吧。

美國的優缺點中國也應注意。美國的荷里活電影風行世界,資訊流通也發達,其大學及研究院的質素世界第一,吸引着全球的學子到那裏求學,中國在這些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報告中在外交影響力的領域有一項因素頗有趣,在政治領導力方面,中國、新加坡與日本得分接近,美國得分則連北韓、越南也比不上,只能與馬來西亞、斯利蘭卡處於同一檔次。這結果頗使人詫異,也許反映了西方國家對特朗普的鄙視。

(Sky Post 2018-5-11)

 

 

 

 

5/11/2018

港人的務實傳統還剩多少? (雷鼎鳴)


 港人過去一向予人務實形象,但甚麼才是務實?我認為較佳的定義是做不到的便不要浪費資源去做。太過務實會否等同沒有理想?不一定。經濟學的核心內客便是如何在各種實際世界的約束下追求最優的結果,這不正是理想主義與務實主義結合的學問嗎?只求理想不理現實的只是空想主義,持此思想之人,人生必然失敗。只顧現實沒有理想的人,人生也會十分無趣。


  港人過去雖然務實,但卻沒有放棄改善生活的理想,否則哪能把一個小漁村建成一個國際大都會。但今天這個務實的傳統有否衰退?我們不易否認在某些圈子中這正在發生,但港人整體依然務實。


  「團結香港基金」研究部的黃元山上周公佈了「基金」一個關於填海造地的民意調查,當中最主要的結果有幾項。第一,77.7%的被訪者認為改善居住環境擠迫有迫切性或非常迫切性。第二,45.3%的被訪者贊成或非常贊成在維港以外填海建設新市鎮,33.9%不贊成或非常不贊成,其他的人沒意見。第三,在十八至二十九歲的青年人組群中,贊成或非常贊成填海的卻只有28.7%,反對或非常反對的則高達46.7%


  上述的結果很快便有這種解讀:雖然贊成填海造地的港人多於反對者,但在年輕人中結果卻相反。我們是否可認為年輕人已不再務實呢?


  不能完全這樣說。誠然,若有小心研判過香港土地供應的大環境,包括存在着的各種政治或利益衝突,排除在維港以外填海這一選項只可能使到房屋供應長期短缺。不過,有三點應指出:第一,近三分一的十八至二十九歲的人認為未來三十年香港需要發展兩個以上如沙田般的新市鎮,這反映他們並非不想追求更多的居住空間。第二,填海只是增加土地供應的其中一種方案,不是唯一的方案,也許他們更屬意其他的方案。第三,「團結香港基金」也進行過另一種調查,是在社區中提供了相關數據才收集問卷,贊成填海的人高達61%,反對的只是22%,這顯示港人在掌握更多資訊後會更加明白形勢,其意見也更會因而改變,這正是務實的表現。也許部份年輕人反對填海只是因資訊不足而已。


  更有嫌疑毫不在意是否需要務實的,不見得是年輕人,而是某些激進團體及其在立法會的同路人。收回軍營?政府一早已去信問過解放軍有無防務不需要的用地?答案是沒有。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香港雖有七十多年未有戰爭,但國際環境複雜,二次大戰後有多少天世界是完全沒有戰爭的?收回軍營與收回警察用地一樣危險。但是否某些議員或激進份子都完全不懂務實呢?其實他們也有自己十分理性的計算,反正他們的意見不會被務實的社會接納,所以就算其要求如何過份,也不會對社會造成直接的損害,蓋因其要求根本未能實施也。既然如此,就算口號如何激烈,他們也不用承擔責任,反而可凝聚住一小撮激進同路人,得到他們支持。這些人心中一早已有計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務實。

 

(Headline Daily 2018-5-11)

 

5/05/2018

土地大辯論的幾個問題 (雷鼎鳴)


「土地大辯論」開展不到數天,便出現了打鬥事件,有位記者找到我,查詢專責小組成員有無因付出辛勤後仍受到批評而感到挫折。我當然不能代表其他成員說話,但據我估計,他們士氣依然高昂,愈戰愈勇的機會更大。我自己毫不感到挫折,因為對各種惡劣情況早有預期。土地是香港珍貴資源,幾千公頃的土地如何配置,涉及數以萬億計的資產,怎可能沒有人披上各種外衣爭奪利益?根據小組的工作指引,小組並無決策權,但政府卻營造了一種印象,使公眾以為小組很有影響力,那麼不知何處飛來的火力,有時會十分猛惡,我們怎可沒有心理準備。猶幸經過數十小時的會議,從各人的辯論中,我看不到有誰是不顧社會總體利益之輩。

已發展土地佔總面積24.3%

我並不肯定小組的覓地工作將來是否有效,因為最後的結果必然與政府能否下定決心在艱難的問題上拍板有關,但我相信小組成員都有理性分析問題的習慣,並且無懼說出自己的看法。因為土地及樓價問題涉及深層次的利益與社會矛盾,我相信我們需要防範「土地大辯論」成為一隻「魔戒」,一隻能如小說或電影中吸引及發動各種光明與黑暗力量的魔戒。堅持以事實為據,多鼓勵沉默的大多數表達意見,才可使辯論納入正軌。我個人更會認為,光靠聲浪說一些似是而非言論的人,或是忙於在網上呼叫口號洗版的人,最不值得我們參考其意見。

小組本身沒預設立場,這是應該的,但並不意味小組成員不能思考,不可有自己觀點。篇幅關係,只簡單談幾點自己看法。

小組只提供18個選項,是否限制了市民的選擇權?我看並無此事。18個選項每項都曾經過長時間的討論,每人對這些選項的可行性都會有自己的看法,但我認為總要有平衡,太不可行的都拿出來只會浪費公眾的時間,但在這階段選項若太過嚴格,又會窒礙公眾的選擇,所以要執中行事,市民也不用認為每項選項都必定可行,若有更理想的選項也可說出來。

我們應發展出一個壓縮型的城市,還是把城市擴展到更廣闊的土地上?香港人口眾多,已發展的土地只佔總面積的24.3%,我認為已經太密集。例如有人建議在一些公共設施或道路之上建上蓋發展,我相信是壓縮過甚。若真要這麼高的人口密度,改變地積比率建更高的大廈還更簡單一點。不想這麼被壓縮,開發多一些地才是較佳策略。

發展與保育是否必存在尖銳矛盾?港人善用空間,可能已是舉世無雙,否則270平方公里的發展空間,怎能容納得740萬人口?按此推論,港人若不想住得這麼貴、這麼細、這麼擠,很難避免徵用大自然的資源,亦即是說,很難有無痛的選擇。不過,多了土地,發展空間增大,市民不用耗費太多的收入在房屋之上,那麼社會便有較多的資源去改善環境,保育工夫可能做得更好。

郊野公園比粉嶺高球場奢侈

郊野公園與高爾夫球場,哪一處應發展?以香港土地之珍貴,我相信兩者都是奢侈品,都可部分發展。我不打高球,幾年才去一次郊野公園,發展這些地方與否,並無利益關係。若能在這兩者中解放出土地,有助遏止樓價升幅。換言之,不打高球及少去郊野公園的人都是在補貼着使用這兩種土地的人,而且補貼額很大。若再仔細計算,郊野公園的奢侈性更大於粉嶺高球場。郊野公園共用掉香港44,312公頃的土地,是粉嶺高球場172公頃的258倍,每年到訪郊野公園的人次是1,300萬,每年在粉嶺共有約12萬局高爾夫球,前者只是後者的108倍。由此可見,郊野公園的單位使用率更低於高球場的使用率。

棕地與農地是否都應發展?棕地使用效率偏低,應該全部發展,但其總面積仍遠遠不夠香港需要,而且也要為使用棕地的營運商另外再提供土地,幫助有限。農地若是空置,更應發展。但不論農地還是棕地,都有產權問題,政府雖可用「土地回收條例」,但若不作出足夠補償,容易被人司法挑戰,戴上強搶民產的帽子,打官司曠日持久,可能要十年八年以上,勝敗難料。所以在農地上與發展商公私營合作,若是談得攏,則是多贏的局面。

(Sky Post 2018-5-4)

 

增地的「天秤」嚴重傾側 (雷鼎鳴)


  「土地供應專責小組」上周公佈《增闢土地 你我抉擇》的諮詢文件,算是正式動了「土地大辯論」。一周以來,各界反應熱烈,這是我們所樂見的。據我觀察,主流傳媒的評論,與我日常所聽到的不同人等及小組成員的觀點較為接近,但社會中亦有一些利益或壓力團體,並不一定尊重事實,胡言亂語也不在少數。我相信大部份「小組」成員,都會希望沉默的大多數都能表達其意見,以免少數人的意見凌駕在多數人之上,「小組」也有責任設立機制,使廣大市民的意見得以準確的表達。

  正如黃遠輝主席一再強調,「小組」無既定立場。事實上,「小組」至今從未有過一次投票議決,它又怎會有任何正式的立場?不過,開了數十小時的會議及閱讀過汗牛充棟的資料,各成員不可能對不同選項沒有其個人的判斷,我們都走過一定的心路歷程,但卻不希望把自己的心路歷程套在大眾之上,所以也希望市民能透過我們已知的事實,自行得出正確的判斷。此種取向,卻不一定會得到只顧小圈子利益的團體所歡迎,有些人惟有採用放大聲浪,加上陰謀論的幻想性思維,以求掩蓋大多數人的意見,他們這策略可否成功,見仁見智。

  在各種對「小組」文件持批判性的評論中,伍美琴教授的兩篇近作是較能秉持理性,
得我們思考,雖然我不見得完全認同其取向,但能肯定其出發點是為香港好的。

  伍教授有幾個主要觀點。第一是引用生態經濟學家Robert Costanza對地球生態價
的估算,據Costanza的研究,地球生態系統對我們的貢獻每年價一百多萬億美元,比全球的GDP還要大,因此伍美琴對可能破壞此系統的發展策略,特別是向自然界要山要水,十分保留。Costanza的估算我相信合乎現實,但這並不意味着香港一定不可移山填海。我們凡事都應找出最優的平衡點,例如內地從前不顧生態只求發展以致部份地方近乎山河破碎,自然有問題,但若另走極端,要我們放棄現代工業社會文明的生活,同樣也是不當。香港的情況怎樣?買一個小單位要大半生的收入,租一個單位要大半的月薪,這等於向自然界徵用一點點賴以安身的土地,便要耗用了我們大半的生產力,天秤已嚴重側向了一邊,對居住在房中幾乎等於現代穴居人的市民而言,這種傾斜特別需要糾正。以香港發展的規模而論,只要向山向海多徵用九牛一毛的資源,港人生活便即可大幅改善,七百多萬人不用再壓縮在二百七十平方公里的發展空間中,況且香港經濟得到發展,便可有更多資源去改善環境。

  伍美琴第二個觀察是新加坡的城市規劃做得很好,香港不是沒地,只是規劃不當。新加坡的確做得不錯,但要注意,新加坡光是填海,已有一萬三千八百公頃,等於其土地增加兩成四,而人口遠超新加坡的香港,歷來的總填海面積卻只得七千公頃,土地因而只增加了百分之六。若香港也像新加坡般填了這麼多海,今天便根本不會有土地稀缺問題!香港可以容納反填海的人士,但新加坡會不把他們抓起來嗎?「小組」不是在建議社會可開發一些未開發的土地,善用資源嗎?但政府能像新加坡般打壓反對者嗎?

  她第三個觀點是香港的樓宇單位總數大於住戶總數,暗示當中似有不妥。其實這是很正常的,我可把她的數據更新一下。二一六年香港有二百七十三萬個屋宇單位,常住人口的住戶只有二百五十一萬,二者似乎有一定差距。但要注意,據人口普
的準則,完全由流動人口组成的住户不計算在上述的住户總数中,而香港有二十多萬流動性人口或不一定經常在港的人口。近年住戶數量每年大約增加三萬個,但新增的住戶未負擔到房子前都要「屈」在舊家庭中並未被算作獨立的住戶。二百七十三萬個屋宇單位中,有近七萬個是非住宅或是簡陋用石搭建的。在扣除了這些因素後,據我估算,香港屋宇空置率不足百分之二,再加上買賣或租賃房屋的前後,總也會有空置期。這麼低的空置率,正好反映了房屋的短缺

 

(Headline Daily 2018-5-4)

4/27/2018

解土地困局 政府應更有作為 (雷鼎鳴)


  土地供應專責小組本周開始正式展開一個為期五個月的公眾諮詢活動,為了自己或香港的長遠利益,港人都應積極表達意見。


  眾所周知,樓價高昂已成香港最核心的深層次社會矛盾之一。一個擁有樓宇的家庭,房屋不但不是負擔,樓價的升
基本上大於差餉、管理費等等與房屋有關的費用,房屋能為他們持續帶來財富。沒有房子的,則租金等佔據了他們大半的開支。社會怎可能不分化?

  樓價高企的根本原因是香港雖有不少土地,卻拿不出來建屋。此點看法,今天已幾乎是香港有識之士的共識。但這共識卻是得來不易。猶記得八年前,「地產霸權」一詞頗為流行,我在友報刊登了一篇文章,指出土地供應不足才是問題的真正根源。我這個觀點雖只是普通的經濟常識,沒有甚麼大不了,但原來在香港沒有常識的人也頗多,我便因追殺「地產霸權」不
積極被一些憤青罵得狗血淋頭。


  把問題的焦點弄錯是有後遺症的。地產商固然希望賺盡每一分錢,但他們既是土地不足的得益者,也是受害者。房屋供應短缺自可提供基礎使他們叫價勇進,但他們卻沒有多少房屋可賣。以新鴻基地產此一本地地產業務為主的優秀巨企為例,一九九七年其股價高峰是一百一十六元,今天執筆時股價只得一百二十二點五元,二十一年才升得這麼少,那有甚麼霸權風範?


  不過,既然社會長期弄錯焦點,沒有及早解決真正的問題,香港今天便陷入了困局。香港過去開發土地,填海是主要工具。從一九八五年至二○○五年,平均每年填海幾近一百九十公頃,但二○○六年至二一五年每年平均卻只得十九公頃左右。究其原因,當與政府不願與環保人士中的激進份子打官司有關,以致維港以外的水域也不敢填,但此事與過去只歸咎地產商沒有理會土地供應不足也脫不了關係。


  長期沒有開發新土地也暴露出政府工作的一個弱點。以前沒有開發,現在趕着辦是否為時未晚?是有點晚。原來政府為求事事透明問責,早已設置了重重的諮詢審
制度,填海或發展新市鎮等等項目,光是走完各種程序,等閒要一、二十年!說得好聽一點,是做事有板有眼,說得不好聽,是官僚主義做事拖拉。港人那能等這麼多的一、二十年?


  這問題過去不是問題,因為歷史上開發出的土地可作儲備,我們只要先用這些儲備建樓,便有時間容忍政府走一、二十年的程序為將來提供新的儲備。不過,今天儲備已近乎用盡,叫人多等這麼久便十分荒謬,政府自應審時度勢,走快速通道,減少蹉跎歲月的一些可有可無程序。此舉或許會使某些壓力團體不滿,但卻符合香港整體利益。聞說政府也在研究有無可行的方法加快速度,這是正確方向,希望他們能步子大一點。


  因害怕與「地產霸權」或「官商勾結」沾上了邊,政府對鼓勵地產商開發新界的一些農地態度一直過於保守,公私營合作更是避之則吉。發展這些土地,政府要出錢搞道路基建,但可要求地產商補地價,過往雙方因怕被人罵為互相勾結,缺乏積極性討價還價,但停頓不動只會損害香港的整體利益。我們也應鼓勵政府做它該做的事,不用理會一些無謂的風言風語。


(Headline Daily 2018-4-27)

中美科技貿易戰誰勝誰敗? (雷鼎鳴)


正如很多人所預料,特朗普發動貿易戰真正的意圖是要將中國科技產業的發展扼殺於萌芽。中興與華為的被打壓,正如盧永雄在友報的專欄所指,是美國在80年代中對付日本的翻版,今次連獻計者也很可能與80年代的是同一人。

證諸於特朗普日前說中國正在玩貨幣貶值的把戲,而事實上人民幣近月正在升值,可見特朗普語無倫次的背後,實是其潛意識渴望人民幣如80年代的日圓一樣拼命升值,盧的說法有其道理。

貿易戰不會有贏家,美國打擊中國的科技產業,自己一樣也會蒙受損失。現代科技產業本就是互相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國是美國芯片的最大出口市場,不賣芯片予中興,美國企業等如自削利潤。阻止華為在美發展,中國如果報復,讓技術先進的華為佔據了蘋果在中國更龐大的市場,美國豈不損失更大?

《新獨臂刀》隱見美國用心

近日重看1971年姜大衛、狄龍、李菁的名片《新獨臂刀》,倪匡的劇本倒是勾劃出美國的用心。話說有位滿口仁義的偽君子大俠既想保住大俠之名,又怕後進冒升的年輕高手對自己的地位構成威脅,所以設下奸計把他們一一剷除。

日本80年代的科技產業已威脅到美國,近年中國科技進展快速,同樣使到美國膽寒,自然希望在仍有科技及市場優勢之時,遏止中國的發展,倘若中國的科技仍落後,美國是不會這樣做的。

美國雖有此意圖,但會否成功?我看機會甚微。在《新獨臂刀》中,姜大衛為了替狄龍報仇,終想出新招擊破大俠的必殺技。同樣,今天中國的條件也與當年的日本大不相同。

搞科技要資源與人才,中國兩樣都有。資源的根本來源是龐大的市場,中國國內的市場在不少領域上比美國更大,巨大的潛在利潤可以提供強烈的誘因促使科技公司多投資在研究之上,而且中國人口眾多,容易發展出大數據的優勢,這些都是中國科技能一日千里的重要原因。

有人以為對中國企業禁售芯片便可以捏斷中國高科技的供應鏈,我極懷疑此種看法。中國不是沒有能力弄出這些芯片,而是受制於知識產權及產品的相容性。

舉一個例子,有了視窗這平台之後,新進產品如果不是與視窗相容,便很難賣得出去;如果是相容的,則又要受困於一大堆別人一早申請到的專利權。若是爆發出最激烈的貿易戰及禁售,中國反而可以自主開發出新的系統,不擔心與別人的系統是否相容,而中國龐大的市場規模也可提供足夠的利潤去支持發展這些新系統。

華人專才支撑美科技發展

人才方面,美國的危機更大。經過接近20年大專院校的高速發展,中國每年有700多萬人畢業,比美國加上歐盟的畢業生總和還要多,而中國畢業生中更有高達3成人是唸工程的。美國人的頂尖人才少讀理工,大學中理工科的「學霸」多是亞洲人。美國科技界很大程度是被中國人與印度人所支撑着。

近年內地海歸人數愈來愈多,只要政府及科技大企都下定決心對科研作更大的投資,便必會有更多頂尖華人科技人才被吸引回國工作,美國的科技會大受打擊,此消彼長,後果可知。特朗普今次可能是不經意地幫助中國下定決心大搞科技。

日本當年的國內市場與今天的中國相比,規模遠遠不及,對外國的倚賴甚大;日本也沒有這麼多的海外人才。我也不認為當年美國對日本的打擊,真的能夠窒礙日本發展這麼多年。進入了90年代後,日本是國內出了問題,不能都賴到美國身上。日本人口老化嚴重,且一早便進入老化期,老人不生產,但會繼續消費,儲蓄自然會減少,這便直接減慢其資本累積的速度,這應該是日本經濟停滯20多年的主因,美國對其科技產業及金融,市場的打擊效果沒有這麼大。

(Sky Post 2018-4-27)

4/20/2018

美國經濟政策造成的影響 (雷鼎鳴)


這兩個月來,資金確有流出香港的迹象,但到目前為止,規模尚小,影響不到金融與貨幣系統的穩定。今年2月15日,貨幣基礎達到它的高峰,共有1.7354萬億港元,但4月18日只剩下1.6932萬億港元,兩者之差可解讀為資金流出的數量,顯而易見,這段期間共流走了等同422億港元的外資,更有甚者,從4月17日至4月18一天內,流走的等同108億港元。(後記:本文截稿後又再流出一百多億。)

流走資金微不足道

這些數字對我等一介小民而言,自然是天文數字,但我們如果看看近年的貨幣史,這卻是微不足道,多流走一些可能更好。

2008年9月16日,金融海嘯剛開始時,香港的貨幣基礎是3,298億港元,但隨後美國實施量化寬鬆政策,大量新增貨幣溢出美國,有些跑來了香港,到了今年2月15日,貨幣基礎共增加了1.4056萬億元,此亦乃資金流入的總量。由此可見,近月流走的資金只佔過去9年半以來流入量的3%左右。

上月我所教的「香港經濟」科期中考試,我其中一道題目便是問學生這幾年資金流入及一旦流出的影響。前幾年流入的量極大,容易引致惡性通脹,金管局應對之法,亦即是不少中央銀行所用的方法,便是多發外滙基金票據,把流入資金的6成以上借走,再送回美國購其債券。此外,銀行在金管局開設的戶口總體結餘亦猛增,以防資金流走時隨時可向金管局兌現到足夠外幣供客戶提取,從而避免97至98年間亞洲金融風暴時金管局所犯的錯誤。不過,有一部分資金總會溢出市場,這些錢並未造成通脹,但卻使到資產價格頗有升幅,香港近年樓價升勢不止,除了土地供應不足這一主因外,資金流入造成金管局資產負債表擴大,亦是重要原因。若現在資金流出,「縮表」效應可緩和樓價升勢。

未來的情況如何?這便需要我們多了解美國的貨幣及外貿市場的變化。經濟學有一定律︰外貿結餘(NX)等於社會的總儲蓄(S)減去總投資(I),即NX=S-I。NX若是負數,便是外貿逆差。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實質利率愈高,NX則愈少(即外貿逆差愈大),這是因為利率上升會使到美元升值,從而不利美國的出口。但利率上升卻會推高儲蓄及減少投資,如此一來,S-I也會上升。在附圖中,NX及S-I兩條曲綫相交處(A點)便決定了利率與貿赤的量。

樓價升幅或會放緩

美國經濟緩慢復甦,這會使投資增加,把S-I曲綫移向左邊,成新的均衡點是B,利率上升了,貿赤也上升。利率上升會使美元升值。從2010年1月至今,據BIS的美元兌一籃子貨幣的數據,美元共升值了超過10%,符合預期,但此等復甦力度不足,美元滙率升降也有波動。去年美國改變稅制,到明年其效果會開始突顯。此改變主要造成美國開支增加,政府及民間都借債更多,S-I曲綫會更向左移動。

這又會進一步推高利率及滙率,並且使到外貿赤字加大。我們可得出幾個結論︰

第一,美利率上升,香港利率如果不跟着上升,將會有更多資金流走。

第二,美國的貿赤會被其稅制改革加劇,與中國的貿易戰只會迫使美國人在其他地方從更高價格購入消費品,與中國的貿赤或會減少,但總體貿赤會增加,到時特朗普不會檢討自己政策的自相矛盾,更可能諉過於人。

第三,特朗普說中國與俄羅斯在玩貶值手法,但這顯然是胡說八道。美國自己的政策,如上所述,會推高美元的滙價,若其他國家不作反應,她們的滙價自會被迫下跌。從去年1月至今,人民幣兌美元升值了10.7%,根本沒有特朗普所說的貶值,這是因為中國自己的政策抵擋得住美元的升值壓力。俄羅斯盧布近年確有大幅貶值,但這主要是油價大跌,影響俄羅斯出口所致。

第四,香港資金若流出夠多,樓價升幅會放缓。
(Sky Post 2018-4-20)

台灣「卡管」行動「真氣不足」 (雷鼎鳴)


  二月二十三日我在本欄寫了篇题為《台灣政府強橫「拔管」》的文章,報道了蔡英文政府視「學術自由,院校自主」如無物,阻礙台灣大學對新校長的委任,事件至今仍不斷發展,對台灣政局已產生一定的衝擊。外人看來,十分熱鬧。

  事緣今年一月五日台大校長遴選委員會選出了中央研究院院士,在行內頗有份量的計量經濟學家管中閔教授當校長,但管是國民黨,民進黨不想台大校長此一台灣學術龍頭的位置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千方百計阻撓管的委任。代表民進黨政府出戰的是教育部長潘文忠,按照台灣的《大學法》,教育部對台大校長的遴選並無實質審
權,只有辦好手續的行政權,但潘卻老是想盡藉口,遲遲不辦手續,目的可能是希望管不堪羞辱,自行引退。

  潘用的手法是鼓動一些「路人甲」胡亂「爆料」,先是指管有篇論文抄襲(其實是管沒有引用自己學生的文章,而這篇文章卻是引用了管的文章;換言之,是指管抄襲了自己),後又指管當過一間公司的獨立董事,並在一月十二日至二月二十六日之間連下八道金牌,要台大解釋這解釋那,拖得便拖。但台大不但確定了遴選委員會的建議,其學術倫理委員會也否定了管有抄襲之嫌,另陽明大學的校長也曾當獨立董事,但一樣可當校長,台大的相關會議紀錄也一一送給教育部。到了三月二十四日,台大的臨時校長會議更粉碎了教育局的最後希望,投票大比數地擱置五項意在「卡管」的提案。

  教育部苦無「卡管」的藉口,竟不斷要台大及管澄清管曾在大陸「兼職」的疑義,教育部認為這是違法的,若管有「兼職」,便可振振有辭,置他於死地。

  管雖多次到大陸訪問講學,但從來沒有擔任教職及領取薪酬,管常訪問的廈門大學甚至直接回信指出管並非其聘任的教員,教育部的指控就完全落空。在情理之中但在意料之外,這指控卻使民進黨引火燒身。台灣官員不少都是大學教授,但台灣與內地學術交流頻繁,沒有到過大陸講學的學者「好打有限」,台內政部長葉俊榮本是法律教授,也被「揭發」曾到清華大學講學,他若然犯法,為何仍可當部長?台北市市長柯文哲也曾多次在大陸講學。學術交流本與正當之極,絕無過錯,但胡亂以此「卡管」,不罰其他人,卻又是雙重標準。

  潘文忠頂不住社會對其處事不當,事事政治先行的批評,在四月十二日辭了職,但繼任的中研院院士、曾任東華大學校長的吳茂昆,學術上雖無可非議,一樣也曾多次到北大、清華、中國科學院交流,這便又授人以雙重標準的口實。

  管中閔四月十三日在臉書上回應潘文忠的下台,引用了《倚天》中絕學「九陽真經」的幾句口訣:「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不料這又引發一場武功大比試。很可能是整個事件幕後指揮者的台行政院院長賴清德也懂「九陽神功」,以「他自狠來自他惡,我自一口真氣足」還招。但民進黨政府這回使用傷敵必須自傷的「七傷拳」,而吳茂昆按其政府愚蠢的標準也是「身有屎」,賴清德其實只得「半口真氣」,功力不足,使用「七傷拳」自傷,危矣!賴會否最終被拖累下台,仍有待觀察。常有港人認為台灣實施了民主選舉,可作觀摩學習對象,經過民選的民進黨政府一再干預學術自由,此說可能淪為笑話

 

(Headline Daily 2018-4-20)

4/13/2018

言論自由 被誰侵損? (雷鼎鳴)


年輕的讀者或許不知道,在911以前,世界各地的機場保安都甚鬆懈,乘客若不用過移民局的話,可隨便跑到上機的閘口,送機者也可隨便跑到那裏,不用安檢。今天當然不同,沒有機票的不能到閘口,乘搭飛機的不但不能帶利器,帶瓶水也不能,大家都要在安檢前排隊,浪費時間,有時私隱也不保,自由不能說沒有被侵蝕。

港獨歪理殃及無辜

不過,我們絕不應怪保安當局這樣做,因為大家都知道是恐怖分子帶來對社會的破壞,後者才是侵蝕我們自由的元兇。我們愛好自由,對言論自由及學術自由都要捍衞,也都不想發表觀點時要小心翼翼,生怕無意中蹈觸法網。長久以來,我與同事在學術界或在公眾中發表意見,都未有感覺到自由被甚麼人限制,最多只是被一些極端分子辱罵幾句,香港的確仍有高度的言論及學術自由。不過,近年來社會卻也有不少人對一些不負責任的言論提出質疑,不再信任寬鬆的言論及學術環境仍然行得通。這種情況使人傷感,但誰是破壞學術及言論自由的始作俑者?我相信要負上最大責任的,是那些濫用言論自由的人,他們常常發表極端言論,甚或用仇恨語言、經不起考驗的理論,去鼓動受眾做一些破壞社會利益的行動,有了這種人,自然會引致反彈,社會中有訴求要限制他們的言論自由,在過程中,其他無辜的人的自由也可能被波及,就像天性和平的人在機場也要被拖累,不得不過安檢一樣。

那些「累街坊」的人原本不一定有意要侵害別人的自由,但這些人中大部分根本不懂得做事前都應沙盆推演,預先估計自己行動的後果。他們應否為自己的鹵莽及無知負上責任,社會自有公論。

近年最顯眼的一個議題是港獨言論應否被限制。我從來沒看到過有說服力的論述,說港獨行得通,但卻看到大量強而有力的理由指出港獨只會大大侵害港人的利益,再討論此事,已毫無學術價值,反可能製造平台讓人去鼓吹此等禍港殃民之事。雖則如此,我仍相信社會可容納這方面純粹理論上的爭論。不過,有些支持或同情港獨的人的行徑,卻又往往超出言論自由的範疇,涉及具體行動。例如,最近在台灣參加「五獨」大集會的幾名港人,行動已極為危險,大有殃及港人核心利益之勢,不能不鳴鼓而攻之。

不應測試中央底綫

發表言論的場合是很重要的,在浴室中唱歌,無人會理會你,但在擠迫的地鐵中突然走音狂歌起來,卻有可能被認為是犯了公眾妨擾罪。要知道,支持「五獨」中的不少人,不但支持並實踐恐怖主義,香港有位前學生更公開說中國是敵國,此等言論,在美國可能已構成叛國罪被監視或抓起來,起碼聯邦調查局已找他「談話」了。

在充滿政治性的「五獨」集會中大講中國崩潰便可怎樣怎樣,會有甚麼後果?這有如在癮君子大會中高呼吸毒是種選項,別人不把你當作毒販才怪。此等觀感,涉事者不可能不一早知悉,但為何明知中國及港人反對港獨的底綫,而仍會力圖踩紅綫?說來也慘情。這些人多年前本不是思想極端之人,但卻走上錯誤路綫,以為不斷挑釁對方才是推動社會變革之道,殊不知中央政府本來已甚忙碌,無暇理港事,但眼見有些人在不停測試中央的底綫,便不能不懷疑他們的用心,再而訂下種種政治界限,這便破壞了港人本來擁有的寬鬆環境。而且中國國力強盛,處於歷史中的上升期,反對派不可能討得了好。

他們理論上及實踐上都無出路,惟有幻想出一個中國崩潰論,以為中國崩潰了,他們便有空間搞自決搞港獨。先不說預測中國崩潰的人一個個已成笑柄,就算中國崩潰了,也絕不表示港獨有任何可行性,香港不被一些軍閥割據的省份併吞了才怪。只要看看中東某些國家戰亂的歷史,便可知不識進退者的慘烈下場。

(Sky Post 2018-4-13)

貿易戰是特朗普送給中國的禮物 (雷鼎鳴)


美國發動的中美貿易戰,雙方早已各自布陣,戰鼓雷動,但總算還未有真正打起來。中國軟硬兼施,先對美國提出的關稅堅決還擊,繼而習近平又在博鰲亞洲論壇上釋放善意,擁抱開放政策,認定經濟全球化不能逆轉,特朗普及其背後的策略師,立時便陷於道德低地,這場仗未打便已輸了招。

 

美國人總開支太大

 

美國的意圖是什麼?從特朗普的論述中,他似乎十分介意美國貿易有巨大逆差,認為是美國吃了大虧。消除貿赤是否他的目的,而貿易戰則是達到這目的的手段?大學初級經濟學告訴我們,假如他真的這麼想,便大錯特錯。

 

經濟課本有此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的定律,外貿淨出口(NX)等於總儲蓄量(S)減去投資總量(I),即NX=S-I,NX若是負數便是逆差,正數則是順差,儲蓄愈低,逆差的絕對值便愈大。

 

美國的逆差是由於美國人的總開支大於他們的總產值,要靠別的國家接濟,向她供奉商品,這便是她的逆差;別人肯送商品給她,是因為她開動印刷機,印出一張張鈔票或債券作出交換,這些鈔票或債券並無使用價值,它們都是欠單。

 

由此可知,只要美國人不願減少消費或投資,而又不能改進生產力的話,美國的貿赤不會下降,若是因對中國商品徵收關稅而令中國貨品入口減少,美國人便只能以更貴的價格從別的國家入貨。對華的貿赤會減少,但總貿赤不會。不要忘記,美國去年稅制改革令她更倚靠借貸,儲蓄更少,貿赤會應聲上升。由此可見,特朗普若是懂經濟,對華貿易戰的目的不是為了削減逆差。

 

在此也要指出一點,美國雖是地大物博、土地肥沃,科技發達,但卻是世界上最不能自給自足的國家,她去年的商品與服務業貿易逆差總共4620億美元,遠遠地拋離英國,高踞世界第一。美元是世界的儲備貨幣,印出鈔票便可以用它在世界買來消費品,美國人被供奉慣,被寵壞了,只要別的國家不向美國追債,她怕什麼貿赤?

 

在美國推出的第二輪對華商品的關稅清單中,她擺明車馬是要針對2015年李克強推動的「中國製造2025」。中國早已是世界第一大製造業國家,但產品較為低端,所以中國計劃大幅度地提高產品的科技含量,並列出了10個新的發展方向。美國完全跟隨這10個項目的清單去抽稅,用的藉口是所謂的「301調查」。「301條款」是1974年出台的美國法例,名義上用以調查知識產權,八十年代中期美國便曾以此為名義,威逼日本在貿易上讓步,從而拖慢她科技產品的發展;後來美國又故伎重施,遏抑台灣半導體工業的進步。

 

有戰術與戰略之分

 

若說美國的目的只是保護知識產權,也不見得完全準確。中國過去是較落後國家,科技水平與發達國家有差距,這便使中國擁有後發優勢,她耳濡目染,總會吸納到別人科技及管理上的優點,正如在歷史上不少國家都學到了中國的四大發明及中華文化一樣。

 

中國過去的確對知識產權保護不夠,但因近年她創新科技進步快速,不保護知識產權反而對己不利,美國不向她施壓,她也早已大力加強知識產權的保護,「301調查」豈非多此一舉?況且中國在某些新興高科技產業中已進入世界最先進水平,電子商貿便是一例。

 

有些領域,中國人口眾多,搜集大數據不用太顧忌私隱,規模效應顯著,進步更是神速。我在內地參觀過一些高新科技企業,它們便能利用到此種優勢,人工智能水平之高使人印象深刻。歐美社會對此頗為忌憚,以現時內地進步的速度,人工智能幾年後在多個領域超過外國,毫不奇怪。「301調查」可能只是借口,用保護知識產權的名義去限制「中國製造2025」產品的入口,反映出美國在心理上是採取守勢,怕中國的高科技產品來勢洶洶,競爭力太大,惟有盡力遏制其發展速度,拖得一時便一時。

 

這或許是美國發動貿易戰不願說出口的目的。歐洲一些國家雖也主張自由貿易,但同樣也可能畏懼中國進步之速,她們暗地裏或許希望中國發展之勢受到遏抑。利益使然,她們的立場可能搖擺不定。

 

中國若認定美國的目的是打擊「中國製造2025」的國策,因涉及國家核心利益,是不可能退讓的。這場仗如何打下去?這有戰術與戰略之分。

 

在戰術上,中國首先要盤點彈藥,看清楚雙方實力,再訂下大計。中國也已做足心理準備,明白貿易戰都沒有贏家,雙方都不可避免地會有損傷,因此必須充分克制。

 

中國的統計口徑與美國不同,美國估計,美國對華貿易逆差是3752億美元,中國則估計是2758億美元。我們不妨以美國的數字作為起點去分析問題。美國已宣布會研究向從中國輸入的1530億美元貨品徵稅,中國若要等價回擊,應對多少美國商品徵稅?這問題有點講究,要算一算。

 

權威數據經大量運算

 

中國出口的產品中有不少都是把從外國進口的零部件加工組裝起來再出口,因此出口的商品一般並非含有百分百的本土生產成分。在十多年前,劉遵義、鄭國漢、中國科學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的陳錫康教授及多位經濟學家曾進行過一個大型研究,我主理的經濟發展研究中心也有資助這項目,他們發現當時中國的出口商品中只有約四成是中國自己製造的增加值。

 

但時移世易,中國生產能力愈來愈強,很多零部件過去生產不了,現在也可生產,因此出口品中的本土成分日漸增加。我問過鄭國漢最新的估計如何?他十分幫忙,告知我陳錫康教授的研究團隊在「中美交流基金」的資助下,最近用2015年的貿易數據更新過估算,得出結果是平均而言,中國出口到美國的商品中69.4%是中國自己創造的增加值,美國出口到中國的,則是88.7%。

 

按照這兩個要經過大量運算才得到的權威數據,我們可推導出一個結果,美國向1530億美元中國貨徵稅,中國若等價回擊,向約12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徵稅便可。

 

去年美國入口中國貨超過5000億,中國輸入的美國貨卻只有約1304億,若美國不停擴大徵稅的範圍,中國是否需要亦步亦趨還擊?不需要的。就算中國完全不向美國加徵關稅,美國也要為自己的徵稅而承受損失,消費者要用更貴的價格向別的國家買貨。但中國若要成為自由貿易的旗手,卻反而有責任去加重懲罰發動貿易戰的國家,使其蒙受更大的損失,成為反面教材。

 

中國的還擊應適可而止,只要美國討不了好處,並要承受相當沉重的代價便可停止。本來在服務業的貿易中,中國對美國是數百億美元的逆差國,但我認為不用向美國輸華的服務業(例如飛機航班或旅遊業)徵稅,因輸入中國的服務業對中國有利,不用限制。但如果美國政府不知進退,繼續擴展戰線,中國倒可賣掉一部分美債,轉成人民的消費品。這會引起金融動盪,但美國首當其衝,加息會加快,損失比中國大。

 

在戰術中,中國尚有一招可針對美國對「中國製造2025」10種產品領域的衝擊。美國每向中國的高新科技產品抽100元的稅,中國報復性抽稅所得到的稅款應如何用?應該悉數用在補貼高新科技的研究開發,甚至更再加大經費。換言之,科研可與美國的關稅掛鈎,美國加的稅愈多,中國高新科技所得的補貼便愈大。這會令美國遏制中國高新科技產品發展的圖謀落空。

 

近身肉搏有針對性的還擊戰術是重要的,它們可削弱別國啟動貿易戰的誘因,但我們更應注意的,該是戰略上的考慮。這裏有兩個陷阱要注意。

 

給中國一個表演機會

 

第一個是「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這是指既有的強國眼見有新興國家冒升,威脅到自己地位,故要先下手為強把它幹掉(見2016年7月19日本報拙作)。美國見到中國國力及科技進步急速,渾身不舒服,發動貿易戰以遏制中國原因也在此,但貿易戰總比軍事戰爭要好。

 

這個陷阱不易迴避,中國軍力尚未足夠強大,發展貿易有助於建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從而減低戰爭的風險,所以中國需要全面支持自由貿易,習近平提出的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既可使中國站在道德高地,也幫助中美減低開戰的風險,一舉兩得。

 

第二個陷阱是所謂的「金度伯格陷阱」(Kindleberger Trap),此陷阱是以麻省理工一著名經濟教授金度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為名,是指某強國若不再願意(或再無能力)領導世界時,如果沒有一新晉武林盟主出現,國與國之間缺乏制衡,容易出現混戰,兩次世界大戰都可追溯到此等權力真空。

 

特朗普常說「美國優先」,要退出巴黎的氣候協議,搞單邊主義,發起貿易戰,要別國交「保護費」,全球到處樹敵,都足可使世界各國懷疑美國是否有意願或力量繼續當武林盟主或世界警察。中國這時候搞「一帶一路」,批判冷戰思維,堅持開放路線,繼續推動經濟全球化,對減少碳排放的項目大量投資,正好填補美國退出後的真空。這個過程雖必會曲折,但大大有助中國提高國際地位。

 

在這個歷史高度下看貿易戰,可視之為「修昔底德陷阱」的一種表現形式。特朗普搞損人害己的貿易戰而又難以成功,正好暴露出美國充當武林盟主已力不從心。為免世界跌入「金度伯格陷阱」,中國需要逐漸地填補美國留下的真空,特朗普的貿易戰正好給了中國一個表演的機會,習近平在博鰲的演說使他成為不少普世核心價值的捍衛者,貿易戰即時雖會替中國帶來損失,但卻可視為特朗普送給中國的禮物。保住特朗普的面子,使他繼續在台上自吹自擂,符合中國利益。

 

(HKEJ 2018-4-13)

 

 

一招擊破美國貿戰算盤 (雷鼎鳴)


 
習近平在博鰲亞洲論壇的確顯示出政治家的風範,他擁抱市場,相信經濟全球化的潮流不可逆行,強調對外開放政策不變,大大有利於中國與世界經濟,與特朗普魯莽地挑起損人害己的貿易戰,真是不同等級的人物。
 
中國堅持開放政策,並不意味着不用還擊貿易戰。美國的貿赤,根本原因是美國人花錢如流水,美國每年產值跟不上她的開支,唯有靠借貸度日,在實體經濟層次上,這便變成商品從外國淨流入,形成貿易逆差。本來對應的方法是減少開支,增加儲蓄,但顯然美國只會諉過於人,不想減開支。因此美國對中國搞貿易戰絕不會減低她的貿赤,中國貨物因關稅而變得更昂貴,只會導致美國以較高的價錢從別的國家進貨,貿赤依然,人民卻要捱更高的物價。
 
中國既然日漸變成世界自由貿易的旗手,便多了一層責任要告訴世人貿易戰之愚蠢。本來美國提高關稅,就算中國毫不回應,美國也要捱通脹及貿赤不會消失,美國自食其果。但中國的還擊,雖也是會自傷其身的「七傷拳」,卻可使美國受傷更深,更清楚的告訴世人貿易戰的不智,以後再也不要搞出此等劣招。
 
美國的貿易戰真正的意圖現在已差不多大白於世界。她極有針對性地按照二一五年中國推出的《中國製造2025》清單發難,清單中的十種較高科技含量的製造業正是中國致力提升產品的奮鬥方向,但美國竟開始害怕中國的高科技產品有超越美國之勢,搞起保護主義來,確使人驚訝。不過,美國過去也曾同樣使用其「301條款」遏抑日本及台灣高科技的競爭力。
 
在此等爭鬥中,不可讓人以為貿易戰可達到遏抑中國發展大勢的目的,所以中國在宣佈一旦美國一意孤行便會採取報復措施外,尚可再多一招:中國報復性關稅所得稅款,可全部用作補貼《中國製造2025》十個項目的科研發展,換言之,美國抽徵關稅愈多,中國推動高科技製造業的力度便愈大,投放在這些項目的經費與美國徵收的關稅掛鈎,甚至補貼更多,自可發放訊息讓人知道,貿易戰的意圖只會落空。
 
這些措施公諸於世也毫不礙事,這可使特朗普早日認清形勢,但貿易戰終乃不祥之物,雙方握手言和,讓特朗普有個無傷大雅的下台階是有用的策略,反正此君愛好自吹自擂,深諳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中國更開放市場,加強保護知識產權等政策,符合中國當前發展階段所需,亦一早已搬上議事日程,現在順水推舟將其公佈出來,軟硬兼施的回應特朗普,十分聰明
 
(Headline Daily 2018-4-13)

 

4/07/2018

朝鮮問題與中美貿易戰 (雷鼎鳴)


這幾個星期中美關係波譎雲詭,大事頻仍。上周中國邀金正恩到北京訪問,是漂亮的外交。金首先訪華,說明中國仍是解決朝鮮問題的核心力量。本來特朗普也安排了要與金正恩會面,但被中國後發先至了。南韓與朝鮮也在搞緩和,美國被放到一邊,日本更只是乾焦急,生怕別人不理她。金正恩帶着也懂唱歌的夫人到北京,與歌唱家彭麗媛互相輝映,金開始時神態有點緊張,但離開時也頗為風騷,反映其內心有點沾沾自喜。

朝鮮擁制衡美國力量

這次不但是中國在外交上展示了影響力,同時也是金的勝利,看來其他國家要接受朝鮮已擁有大殺傷力武器這一事實,對她不敢造次了。實力才是決定國際關係的基石,將來就算要制裁朝鮮,也不會做得太絕,以免出現反效果,反正現在米已成炊。

此種發展符合博弈論的原理。在合作性博弈(Cooperative Game)中,雙方(或多方)討價還價的結果,很大程度受制於一個所謂「威脅點」(Threat Point)的存在,即對手做得最盡時可把你置於甚麼樣的痛苦狀況中,自己縱然是天下無敵,可把所有敵人殺盡,但別人卻有實力足可令你斷手斷腳,使你要承受你根本承受不了的代價,你便不敢亂動。朝鮮弄出了核彈,火箭假以時日(或許現在已經)可以射到美國本土,就算美國的武器可毀滅朝鮮1,000次,但美國的一個城市可被摧毀,朝鮮便已擁有了制衡力量。

同樣道理在中美關係上一樣體現。習近平年前提出過要小心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修昔底德是古希臘時代的一名將軍,也是歷史學家,他所著述的《伯羅龐尼沙戰爭史》,使到他在西方史學界的地位直追中國歷史上《左傳》的作者。此書我大學時在必修的西方文明史中是必讀的課本,其中一個觀察是本來強大的斯巴達眼見雅典的影響力日增,大有超越斯巴達之勢,終於坐不住,要發動一場戰爭把雅典打下去。此戰打了28年,從此後人便把既有強國攻打後起新興國家的戰爭稱為「修昔底德陷阱」。有人做過統計,過去500年來出現過20次近似情況,結果發生了16場戰爭。

習近平談及「修昔底修陷阱」時,當然是在說中美關係,兩國若打仗,是世界及人類的悲劇,但我相信大型戰爭打不起來,因為現代化武器太厲害、殺傷力太大,雙方都承受不起後果,美國雖然目前軍力遠勝中國,但正如上文所述,這不會改變長期相爭的格局,因為中國早已有實力使到美國要承受難以負擔的後果。不過,較細規模、殺傷力較遜的爭鬥,卻不易避免,貿易戰便是此中的例子。

美國擋不住中國崛起

平情而論,到周二為止,雙方對貿易戰的規模仍是十分克制,在第一階段美國對鋼鋁產品的徵稅範圍有限,中國只涉及30億美元,稅額只有4億美元左右,中國還擊的水果豬肉之類的,總稅額也是6億多美元,都是小兒科至極。在未來的第2階段,美國要向中國出口的500億美元科技產品徵稅,稅額也會有限,但金融市場不知還有沒有第3、4階段的貿易戰,不確定的前景便十分惱人,股市波動便大。不過,我相信整個局面是鬥而不破的,因為美國已討不了好,中國也不想打這仗。

改革初期,中國需要用國際貿易的優勝劣敗殘酷競爭來推動內地企業改革,亦需學習西方先進技術,但中國內部現已有足夠競爭壓力促使企業不斷進步,技術研究亦日趨圓熟,國際貿易的幫助已沒有這麼大。而且中國發起狠來,尚可停止借債給美國及賣掉手上的美債,又或容許朝鮮搞搞局,美國也難以安睡。美國當然也有牌可打,例如在香港多支持一下反對派的活動,替中國製造多點麻煩。不過,從歷史角度看,美國處於退卻期,中國處於上升期,美國已擋不住中國的崛起了,所以貿易戰此等小爭鬥根本也改變不了甚麼,只是雙方都要蒙受點損失罷了。

(Sky Post 2018-4-6)